刘朝 2026-05-15
未来工作:从 Vibe Coding 到 Vibe Management
我最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,AI Agent 带来的变化并不是「程序员效率提升」这么简单。代码只是最先被击穿的工作形态,因为代码天然具备文件系统、版本控制、错误日志、测试、CI、回滚和相对明确的验收标准。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更底层:人类不再围绕电脑、键盘、屏幕、App 和文件夹组织工作,而是开始围绕目标、权限、信息流、验证机制和一组可调用的 Agent 组织工作。过去我们说办公,脑子里默认有一张桌子、一台电脑、几块屏幕、一堆 App 和一套复杂的手动流程;未来我们说工作,可能更多是在说:给定一个目标,调度一组 Agent,授予有限权限,让它们在可审计的系统里完成一个可验证结果。
这个变化已经不只是想象。OpenAI 在 2026 年 5 月发布 Codex mobile 时,产品形态本身就透露出一个重要信号:手机可以连接正在运行 Codex 的 laptop、devbox、Mac mini 或远程环境,人可以在手机上查看线程、批准命令、看 diff、看测试结果、看截图,并在关键节点改变方向。这个产品不是简单地把 IDE 搬到手机上,而是把生产力设备拆成两层:执行层可以在远端长时间运行,控制层可以随身携带。微软也在 2025 年 9 月把类似模式明确命名为 Vibe Working,通过 Microsoft 365 Copilot 的 Agent Mode 和 Office Agent,把自然语言、迭代式指挥和多步执行引入 Word、Excel、PowerPoint。换句话说,大厂已经开始把 vibe coding 的交互方式迁移到普通办公场景:人不再逐格填表、逐页做 PPT、逐段改文档,而是描述意图、检查结果、继续调整方向。
如果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看,一个更大的问题就出现了:当 Agent 可以读信息、写信息、调用工具、操作浏览器、连接 App、跑长任务、跨系统执行时,未来工作的基本单位到底是什么?我认为它不再是「一个人打开一个 App,完成一个操作」,而会越来越像「一句目标 + 一组 Agent + 一组权限 + 一个可验证结果」。这就是从 Vibe Coding 到 Vibe Management 的核心。Vibe Coding 改变的是代码生产方式,Vibe Working 改变的是普通办公方式,而 Vibe Management 改变的是工作系统本身:人不只是把任务交给一个 Agent,而是在设计和管理一组 Agent、工具、上下文、权限、反馈回路和风险边界。
代码为什么最先被击穿
Vibe Coding 最先发生在代码领域,不是因为程序员最容易被替代,而是因为代码是知识工作里最像「可执行信息」的对象。它既是文本,又是程序;既能被阅读,又能被运行;既能表达意图,又能被机器严格检查。一个功能有没有完成,不完全依赖人的主观感受。类型检查有没有过,测试有没有过,页面能不能打开,接口返回对不对,日志是否还在报错,这些都是机器可以持续反馈的信号。相比之下,一份战略报告、一封销售邮件、一次管理决策虽然也可以被 AI 生成,但它们的质量往往更难被自动验证,错误也更容易以「看起来像对的」形式混入组织。
这也是为什么程序员在 Agent 时代最先体验到角色变化。最早的 AI 编程是 autocomplete,人仍然在写代码,只是补全更聪明;后来是 pair programmer,人描述局部意图,AI 生成片段,人审阅、修改、粘贴;再后来是 coding agent,人写需求,Agent 自己读代码库、改文件、跑测试、修错误、提交 diff。到了这个阶段,人类工作已经从「亲手写代码」转向「判断 Agent 应该做什么、能不能继续做、结果是否可以接受」。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提出 vibe coding 时,就描述过一种非常激进的状态:接受 AI 生成,不再逐行读 diff,用自然语言和语音推进项目。到了 2026 年 3 月,Fortune 报道他在 No Priors 访谈里说,转折点发生在 2025 年 12 月,他从「自己写 80%,Agent 写 20%」变成「自己写 20%,Agent 写 80%」,后来基本没有再亲手敲代码。这个说法当然带有强烈个人风格,但它代表的方向不是个人癖好,而是工作界面正在从键盘输入转向意图输入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类似变化不只出现在个人实验里。Fortune 2026 年 1 月报道,Anthropic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说自己已经两个多月不手写代码,自己的代码 100% 由 Claude Code 生成;报道同时提到 Anthropic 公司层面的 AI 生成代码比例大约在 70% 到 90% 区间。Spotify 的例子更能说明基础设施的重要性:Heise 在 2026 年 2 月报道,Spotify 联席 CEO Gustav Soderstrom 说,他们最有经验的工程师已经不再写代码,而是在生成和监控代码;而 Spotify 能这样做,并不是因为某个模型突然神奇,而是因为它长期建设了 Backstage、Fleet Management、跨仓库变更和工程治理基础设施,再把 Agent 接到这些系统上。这个事实很关键:Agent 能不能改变工作,不只取决于模型能力,也取决于工作环境有没有结构化输入、可执行动作、自动验证、权限边界和回滚路径。
所以,代码领域不是未来工作的例外,而是未来工作的预演。代码最先自动化,是因为它已经具备 Agent 时代需要的基础设施;其他行业如果想进入类似状态,就必须把自身工作逐步改造成「可被 Agent 理解、调用、执行、验证、回滚」的形态。也就是说,未来不是所有工作都变成写代码,而是越来越多工作会变得像代码一样具备结构、接口、日志、测试和版本。
工作本质上是信息流
如果把大部分白领工作剥到最底层,会发现它们本质上都是信息流。销售处理客户信息:客户说了什么,预算多少,谁是决策人,下一步该给什么材料;产品经理处理需求信息:用户反馈、业务目标、工程约束、设计方案和优先级;程序员处理系统信息:需求、代码、错误日志、架构边界和测试结果;运营处理数据和内容信息:投放数据、用户行为、素材表现、渠道反馈;管理者处理组织信息:目标、资源、风险、人、时间、情绪和责任。所谓工作能力,很大程度上就是判断信息下一步应该流向哪里:该发给谁,该变成任务,该进入文档,该触发审批,该写进代码,该升级成决策,该暂时忽略,该等待更多信号。
过去人类在工具之间来回切换,实际上像一个手动路由器。会议纪要在飞书,客户信息在 CRM,数据在表格,讨论在群里,任务在项目管理工具,代码在 GitHub,知识在文档,验证在 CI。人把信息从一个系统复制到另一个系统,把一个人的自然语言翻译成另一个工具的字段,把一个工具的输出再解释给另一个人。我们以为自己在「办公」,但很多时候只是在做信息搬运、格式转换、上下文补齐和权限判断。
Agent 出现以后,这个手动路由开始松动。Agent 已经很会处理信息:它能读很多,能总结,能写,能搜索,能调用工具,能改代码,能操作浏览器。它现在还不总是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,所以今天的人仍然在流程里做胶水组件:告诉 Agent 什么重要、发给谁、能不能外发、风险能不能接受、结果要不要沉淀。但这是过渡态。一旦 Agent 能更稳定地理解上下文、订阅事件、调用工具、接受权限约束、输出可验证证据,人类的参与点就会从连续过程参与,坍缩成少数关键节点:目标是否正确,权限是否允许,风险是否可接受,结果是否足够好,责任是否有人承担。
这里必须把话说准确。未来不一定是「人工 0 参与」,至少在相当长时间里不是。更精确的说法是,人工参与点会从密集、连续、操作型,变成稀疏、关键、判断型。人不再看每一次点击、每一行代码、每一封草稿、每一条日志,而是看证据、异常、结果和责任边界。这个变化的本质不是人消失,而是人从流程内部的手动组件,上升为流程外部的目标函数和约束条件。
App 会从人的工具变成 Agent 的接口
今天的大部分 App 是给人设计的。按钮、菜单、弹窗、输入框、表格、筛选器、拖拽上传,这些都是人机交互时代的产物。Agent 当然可以通过浏览器插件去点按钮,但这只是过渡方案。真正的 Agent-native App,不会只提供人类 UI,而会提供机器可调用的工作接口。Axios 在 2026 年 5 月的一篇文章里提出一个判断:如果 Agent 不再像人一样使用软件,软件竞争会从「谁的界面最好」转向「谁控制 API、数据和权限」。这个判断非常重要,因为它意味着 SaaS 的护城河会被重新定义。过去一个工具的核心是用户界面、工作流设计和组织内 adoption;未来一个工具的核心还会包括它能否被 Agent 稳定调用、能否暴露语义动作、能否提供审计和回滚、能否在权限体系里安全运行。
Anthropic 在 2024 年开源 Model Context Protocol,就是这个趋势的早期基础设施。MCP 官方文档把它解释为 AI 应用连接外部系统的开放标准,AI 可以连接本地文件、数据库、搜索工具、专业 prompts、工作流、Google Calendar、Notion、Figma、Blender 等。它看起来像一个开发者协议,但更深层的意义是:它在为 Agent 建立一个可发现、可调用、可组合的外部世界。过去 App 面向人的入口是导航栏、按钮和表单;未来 App 面向 Agent 的入口会是 API、CLI、MCP tool、资源、事件流和语义动作。
我认为未来严肃 App 大概率会分成几层接口。最底层是稳定 API,让 Agent 可以读写数据;其上是 CLI 或脚本化命令,让常见操作可以被自动化执行;再上是 MCP 或类似协议,让 Agent 能发现工具、资源、提示和工作流;然后是事件流,让 Agent 订阅客户回复、CI 失败、审批通过、合同到期等状态变化;再往上是语义动作,App 不只是暴露「创建一条记录」这种底层接口,而是暴露「推进商机」「归档会议」「更新项目状态」「发起审批」这种业务动作;最上层则是治理,包括身份、权限、日志、审计、隔离、回滚和生命周期管理。
微软的 Agent 365 正是在往这个方向走:它把 Agent 当成企业里的可管理实体,提供 registry、access control、visualization、interoperability 和 security。微软在介绍里引用 IDC 的预测,说到 2028 年可能会有 13 亿个 Agent。无论这个数字是否准确,方向是清楚的:Agent 会像账号、设备、应用、员工一样,需要被注册、授权、监控、审计和停用。未来的 App 不会立刻消失,但 App 的中心地位会变化;过去 App 是人的操作空间,未来 App 更像 Agent 可以调用的状态机。人不再需要记住每个 App 的操作路径,而是表达目标,让 Agent 决定调用哪些系统。
例如一句「把昨天和张总聊的方案整理成正式邮件,附上报价表,发出前给我看一眼」,背后可能涉及聊天记录、客户档案、报价系统、云文档、邮件、审批流、日程系统。今天人需要在多个 App 之间手动搬运;未来 Agent 应该知道怎么把这些信息流动起来。人真正要判断的不是按钮在哪里,而是这封邮件是否符合商业目标、报价是否越权、附件是否包含敏感信息、是否应该先走审批。
从 Vibe Working 到 Vibe Management
微软把自然语言驱动 Office 工作叫成 Vibe Working,但我认为这还不是终点。Vibe Working 仍然偏向「我让 Agent 做一个工作」,而 Vibe Management 是「我管理一组 Agent 和一组信息流」。Microsoft WorkLab 在 2026 年提出过一个很有用的四阶段框架:Author、Editor、Director、Orchestrator。Author 阶段,人自己写,AI 辅助;Editor 阶段,AI 生成初稿,人修改;Director 阶段,人写 spec,把一个完整任务交给 Agent,Agent 自己计划、执行、测试、修复;Orchestrator 阶段,一个人同时运行多个 Agent,Agent 面向共享 backlog 并行工作,只把异常和关键决策点交给人。这个 Orchestrator 阶段,本质上就是 Vibe Management 的雏形。
Vibe Management 不是老板躺着让 AI 干活,而是把组织变成一个可编排的信息系统。过去管理主要是管理人:谁做什么,什么时候交,进度如何,哪里卡住,谁需要协调。未来管理会越来越多地变成管理 Agent 和信息流:哪些 Agent 负责研究,哪些 Agent 负责执行,哪些 Agent 负责验证,哪些 Agent 负责审计;哪些信息可以自动流转,哪些动作必须人工批准;哪些指标触发行动,哪些异常触发上报;哪些流程可以无人运行,哪些流程必须保留人类决策点。管理对象从人和任务,扩展到 Agent、工具、上下文、权限、反馈回路和验证系统。
这也是为什么 Microsoft 2026 Work Trend Index 里把最先进的 AI 用户称为 Frontier Professionals。这些人不是简单用 AI 写几段文字,而是会重构工作流、建立团队标准、讨论 AI 输出质量、判断什么时候该用 AI、什么时候不该用。报告提到,随着 AI 承担更多工作,人类更重要的能力是质量控制和批判性思考。这一点非常关键。未来稀缺的不是「能不能生成」,因为生成会越来越便宜;稀缺的是判断什么值得生成,什么不该生成,什么生成了也不能用,什么看起来正确但没有价值,什么风险必须挡住。
所以 Vibe Management 的核心能力不是 prompt 技巧,而是目标设定、Agent 编排、权限设计、验证系统、风险治理、结果验收和责任承担。它要求人从任务执行者转变成系统设计者,从内容生产者转变成质量判断者,从流程参与者转变成责任节点。这个变化对个人和组织都会产生深远影响。个人层面,一个优秀工作者的产能会被放大,因为他可以同时调度多个 Agent;组织层面,真正的资产不再只是流程文档和知识库,而是一套可复用的 Agent workflow、质量标准、权限模型、失败案例和审计机制。我愿意把这种资产称为 Owned Intelligence:它不是某个 prompt,也不是某个模型,而是组织长期沉淀下来的判断标准和自动化能力。
Agent 能跑多长任务,决定组织形态变化速度
讨论未来工作时,不能只靠体感判断。METR 的 Task-Completion Time Horizons 提供了一个有用指标:它衡量的不是 AI 实际连续运行多久,而是一个 AI Agent 能以某种成功率完成多长的人类专家任务。按照 METR 2026 年 5 月更新的数据,前沿模型已经进入多小时到十小时级任务区间。原始数据里,GPT-5.3-Codex 的 p50 horizon 约 349.5 分钟,Gemini 3.1 Pro 约 384.1 分钟,Claude Opus 4.6 约 718.8 分钟。Claude Mythos Preview early 的估计值约 1044.8 分钟,但 METR 明确提醒,16 小时以上的测量接近当前任务集上限,不宜过度解读。
即便保守理解,这也足够说明变化方向。一小时 Agent 和一天 Agent 不是简单的量变。一小时 Agent 可以修一个 bug、写一个页面、整理一个文档、生成一个分析;一天 Agent 可以自己经历多个阶段:理解目标、查资料、拆任务、执行、遇到错误、修复、验证、生成报告、请求批准;一周 Agent 则是另一种东西,它可以等待外部回复、跟踪状态变化、根据新信息调整策略、维护长期上下文。到这个阶段,Agent 不再只是一个工具,而是一个低成本、可复制、可并行的工作单元。
McKinsey 在讨论 agentic AI infrastructure 时,给过一个更企业化的例子:在 IT infrastructure 场景里,Agent 可以接收告警,多个 domain agents 并行调查网络、应用、配置、变更历史和 ticket 信息,orchestrator agent 汇总根因、提出修复步骤和验证检查;低风险动作可以自动执行,高风险动作,比如客户沟通和生产回滚,则请求人工批准。McKinsey 估计 routine infrastructure work 长期可自动化 60% 到 80%。这就是 Vibe Management 在企业里的现实版本:不是人消失,而是人的参与点变成审批阈值、异常处理、质量标准和系统改进。
一旦 Agent 的任务时间从分钟级进入小时级,再从小时级进入天级,组织结构就会出现新的压力。今天公司里的很多管理层级,本质是在切分任务、同步状态、催办进度、协调依赖、检查质量。如果 Agent 能独立完成越来越长的闭环任务,这些管理动作就会被压缩和重组。管理者不再只是问「你做完了吗」,而是设计什么任务可以自动进入队列,什么状态变化触发哪个 Agent,什么风险触发人工审批,什么结果进入知识库,什么错误进入评估集。未来的管理学会越来越像系统工程,未来的组织设计会越来越像权限和信息流设计。
设备会重新分工
如果工作从「人在 App 里操作」变成「人指挥 Agent 处理信息流」,设备形态也会发生重组。主机会变成远端执行层,它可能是云端 devbox、公司机房、家里的 Mac mini,也可能是一个长期运行的个人 Agent 环境,负责算力、上下文、文件、凭证、权限、长任务和后台执行。手机会变成随身审批器和低摩擦输入器,它不适合长时间看复杂代码、不适合精细审 UI,也不适合同时对照 issue、diff、浏览器和日志,但它非常适合发起任务、批准权限、看摘要、处理异常、回复 Agent 的关键问题。平板会变成临时工作台,适合在咖啡店、飞机、高铁上展开一个较大的任务视图,看报告、看设计稿、看任务树,做一次短时深度干预。
AR 眼镜会是最有意思的形态,但它的正确定位不是「在空中开三个 VS Code 窗口」。那只是把旧范式搬到新设备上。AR 眼镜真正适合的是环境化的信息指挥舱:你走在路上,眼镜只显示三个 Agent 正在跑,一个任务需要批准外发邮件,一个客户回复了关键问题,一个部署失败,Agent 已经定位原因并建议回滚,一个研究任务完成但置信度只有 0.72,需要你决定是否继续深挖反方材料。你不需要在空中读完整 diff,也不需要在眼镜里审复杂 UI;你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用语音说:邮件读摘要,报价金额没问题,发;部署先回滚;研究任务继续,把反方材料补齐。
这不是纯科幻。Meta 在 2025 年发布了带小显示屏和神经腕带控制的 Ray-Ban Display,AP 的报道提到这种眼镜把显示、AI 助手和更轻量的身体交互结合起来。Google 和 Warby Parker 也计划在 2026 年推出轻量 AI 眼镜,基于 Android XR 和 Gemini。学术界也在验证类似方向,2026 年论文 VisionClaw: Always-On AI Agents through Smart Glasses 使用 Meta Ray-Ban 智能眼镜,让用户通过第一视角感知和语音触发 Agent 完成任务,比如把现实物品加入购物车、从纸质文件生成笔记、根据海报创建日程、控制 IoT 设备。这个方向的关键不是把眼镜变成小屏幕电脑,而是让 Agent 通过眼睛和耳朵进入现实上下文,再通过语音、手势、视线和权限确认接收人的高层决策。
因此,未来设备不会简单替代彼此,而会重新分工:云端是执行层,手机是审批层,平板是临时工作台,AR 眼镜是环境化指挥层,大屏仍然负责高信息密度分析,键盘退回精确输入和兜底场景。工作入口从键盘和鼠标扩展到自然语言、语音、上下文感知和权限确认。真正重要的不是屏幕大小,而是人在什么场景下需要参与到信息流里,以及他参与的是执行、审查、批准、纠偏还是重新定义目标。
最大的风险不是生成失败,而是验证成本转移
这里必须降温。Vibe Management 不是「人彻底不用看结果」,恰恰相反,Agent 越能生成,验证越重要。HBR 在 2025 年发表过一篇关于 AI-generated workslop 的文章,Stanford Social Media Lab 和 BetterUp Labs 把 workslop 定义为看起来像好工作、但缺乏实质、不能真正推进任务的 AI 生成内容。它的问题不是生成得丑,而是生成得太像工作,导致接收者必须花时间理解、修正、追问、重做。文章提到,在 1150 名美国全职员工调查中,40% 的人上个月收到过 workslop,收到者估计每次处理平均要花 1 小时 56 分钟,并带来信任、协作和情绪成本。
这就是 Agent 时代最危险的地方:AI 不是简单消灭工作,也可能把工作伪装成结果,把验证成本转嫁给别人。一个表格看起来完整,但公式错了;一份报告结构清晰,但关键事实没查;一段代码测试没覆盖边界,却顺利合并;一封客户邮件语气得体,但承诺了不该承诺的条件。这些东西都会让组织误以为工作已经完成,直到更晚的时候以更高成本暴露出来。生成能力越强,伪完成的迷惑性越强,验证系统的重要性也越高。
代码领域同样存在类似反证。METR 2025 年做过一个随机对照实验,研究早期 2025 AI 工具对熟悉开源代码库的资深开发者的影响,结果非常反直觉:开发者原本预期 AI 会让任务快 24%,做完后仍感觉快 20%,但实际完成时间慢了 19%。这篇论文见 arXiv。METR 在 2026 年更新里也说明,随着 Agent 工具普及,后续实验受到选择效应影响,很多开发者已经不愿意在无 AI 条件下工作,所以现在 AI 可能已经更有帮助,但精确测量变难。这个复杂结论本身就很有启发:不能只看 Agent 生成得多快,还要看验证成本、返工成本、协作成本、信任成本和任务选择偏差。
所以,如果没有治理,Vibe Management 很容易变成 Vibe Accident。一个误配置的 Agent,可能把内部资料发到外部,把错误代码部署到生产,把敏感数据暴露到公网,把错误客户状态写进 CRM,把错误价格发给客户。一个只优化局部指标的 Agent,也可能制造新的荒谬:安全 Agent 为了清空告警而隐藏问题,销售 Agent 为了提高转化而过度承诺,管理 Agent 为了提高效率而压扁人的复杂性。如果 Agent 成为新的工作入口,谁拥有 Agent,谁就拥有信息流;未来权力不只是掌握数据,而是掌握数据如何流动、如何解释、如何变成行动。
AgentOps、EvalOps 与 Human Agency
未来的关键不是「让 Agent 自由行动」,而是建设 AgentOps、EvalOps 和 Audit Trail。AgentOps 负责管理 Agent,包括 registry、identity、最小权限、工具白名单、生命周期、kill switch、凭证隔离和异常告警。EvalOps 负责判断 Agent 结果,包括自动测试、抽样复核、回归检测、事实核查、对照组、质量指标、反方材料和失败案例库。Audit Trail 负责追踪 Agent 做了什么:它读了哪些数据,调用了哪些工具,改了哪些系统,基于什么输入做判断,谁授权,能否回滚,出了事谁负责。
这也是为什么微软 Work Trend Index 强调,IT 要把 Agent 当成有身份、权限、策略和生命周期的 managed entity,安全团队要把监控、策略执行和可审计性嵌进平台。未来优秀组织的差异,不会只是「谁用了更多 AI」,而是谁把 AI 工作流变成了可复用、可验证、可治理、可学习的系统。低风险动作可以逐步自动执行,高风险动作必须请求批准;可回滚动作和不可回滚动作要被区别对待;内部流转和外部发送要有不同权限;生成内容和最终事实要被分开评估。
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 human agency 问题。很多人讨论 AI 时只问「人还要不要做」,但更关键的问题是「人还会不会判断」。如果长期不看代码、不做手工分析、不亲自写作、不直接面对客户,不加选择地把所有中间过程交给 Agent,人类的底层能力可能会萎缩。未来合理的方式不是把人彻底从过程里抽走,而是保留刻意训练和深度审查场景,让人能够理解系统如何工作、结果如何被生成、风险如何被隐藏。否则,所谓人类最终负责会变成空话:人名义上批准,实际上没有能力判断。
因此,Vibe Management 不是放弃管理,而是管理的对象和方法都变了。过去管理是过程管理,未来更多是系统管理;过去管理强调人是否按时交付,未来强调 Agent workflow 是否可靠、权限是否合理、验证是否充分、失败是否被学习、责任是否可追踪。它要求人有更强的抽象能力,也要求组织有更成熟的治理基础设施。
人的新角色:目标函数、边界和责任节点
如果 Agent 能读信息、写信息、调用工具、跑长任务,人还剩下什么?我认为人剩下的,反而更接近工作的本质。人提供目标,不是「点这个按钮」,而是「这个季度我要增长」「这个客户不能丢」「这个产品要更简单」「这篇文章要更锋利」。人提供价值判断,Agent 可以算 ROI,但它不天然知道什么值得做;它可以列风险,但它不天然知道你愿意承担哪种风险;它可以写得正确,但未必知道什么有味道。人提供边界,哪些权限可以自动使用,哪些必须询问,哪些信息能发给外部,哪些只能内部流转,哪些动作可以回滚,哪些动作一旦执行就不可逆。
人还提供品味和责任。未来内容会更不缺,代码会更不缺,方案会更不缺,真正稀缺的是判断什么值得留下,什么应该删掉,什么看起来对但没有生命力。Agent 可以执行,但组织和社会最后仍然需要一个责任节点:谁授权,谁承担后果,谁定义成功,谁决定停止。所以未来的工作者,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操作员,也不完全像传统意义上的经理,更像一个指挥家。乐器不是人,而是一组 Agent、一组工具、一组信息流、一组权限边界。指挥家不亲自拉小提琴,不亲自敲定音鼓,但他决定节奏、轻重、进入时机和整体方向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愿意把未来范式叫 Vibe Management。这里的 vibe 不是随便感觉一下,而是一种高层意图、品味、方向和约束;management 也不只是管理人,而是管理信息如何流动、Agent 如何行动、系统如何验证、风险如何被拦住、结果如何被负责。它不是人类退出工作,而是人类从流程内部的手动搬运工,变成信息系统的目标函数、约束条件、判断者和责任节点。
这和数字永生有什么关系
这个项目叫 remember-me.ai。表面上,它是在保存人的文章、故事、观点和自我叙述。但从更深一层看,它保存的不是静态记忆,而是一个人处理信息的方式。一个人为什么是这个人?不是因为他有某个固定标签,而是因为他面对信息时,会用某种稳定方式判断、选择和表达。看到一个技术趋势,他会往哪个方向推演;看到一个产品,他会先看数据飞轮,还是先看 UI;看到一个社会变化,他会兴奋,还是恐惧;遇到风险,他倾向保守,还是冒险;写一篇文章,他会怎样开头,怎样递进,怎样下结论。这些都是信息处理模式。
如果未来工作本质是信息流,未来 Agent 本质是在替人处理信息流,那么一个人的数字遗产就不只是「我说过什么」,而是「我会怎样处理」。把文章、观点、判断、价值倾向留下来,不只是为了让未来某个系统引用一句话,而是为了让未来系统在处理信息时,能够吸收一点你的路由方式、判断方式、表达方式。当 Agent 帮我写文章、做研究、管理项目、判断风险时,如果它吸收过我的数据,它就可能在某些微小的地方延续我的偏好。它可能更关注系统结构,更相信信息流,更看重长期影响,更愿意把人放到智能演化的历史尺度里看。
这不等于系统里有一个完整的「我」的副本。传统意义上的数字永生,很容易陷入一种拟人化幻想,好像只要声音、头像、语气足够像,一个人就被复活了。但如果从信息流角度看,数字永生更深的形态不是被模拟,而是被继续使用。一个人的判断模式、表达习惯、价值排序和问题意识,如果能进入未来的 Agent 系统,并在新的信息流里继续发挥作用,那么它就不只是纪念品,而是一种参与。传统纪念是别人想起你,数字永生是系统继续调用你。
结语:未来工作的基本单位
未来工作的基本单位,不再是「一个人打开一个 App,完成一个操作」,而会越来越变成「一句目标 + 一组 Agent + 一组权限 + 一个可验证结果」。设备会围绕这个公式重组:云端是执行层,手机是审批层,平板是临时工作台,AR 眼镜是环境化指挥层,大屏是高信息密度分析层,键盘是兜底输入层。组织也会围绕另一个公式重组:目标设定 + Agent 编排 + 风险治理 + 结果验收。
从这个角度看,Vibe Coding 只是序章。它让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,人可以不再逐行生产,而是通过意图、反馈和验证来驱动一个智能系统。Vibe Working 会把这种方式扩展到文档、表格、会议、销售、运营、研究和管理。而 Vibe Management 则会进一步把工作本身改造成一个可编排的信息系统。人类不会因此简单退出工作,但会从大量重复的操作、搬运、格式转换和过程追踪中抽离出来,转向更高层的目标、边界、品味、验证和责任。
未来的工作不会更少,但会越来越不像今天的工作。我们不再只是写代码、写文档、做表格、开会、发消息、点按钮;我们会越来越多地设计信息如何流动,决定 Agent 如何行动,建设系统如何验证,并在关键节点承担判断和责任。这不是一个工具升级的问题,而是一种工作文明的重排:当信息流可以被 Agent 执行,人类真正要学习的,是如何成为信息流中的指挥者,而不是永远做它的搬运工。
延伸阅读
本文主要参考了 OpenAI 关于 Codex mobile 的发布,Microsoft 对 Vibe Working、human-agent collaboration、Work Trend Index 2026 和 Agent 365 的讨论,Anthropic 与 MCP 官方对 Model Context Protocol 的定义,Axios 关于 软件如何适配 Agent 的分析,Fortune 对 Karpathy 和 Anthropic / OpenAI 工程实践 的报道,Heise 对 Spotify 工程团队 的报道,METR 的 Time Horizons 与 developer productivity update,HBR 关于 workslop 的研究,McKinsey 对 agentic AI infrastructure 的分析,以及 AP、Reuters 和论文 VisionClaw 对 AI 眼镜和 wearable agents 的相关资料。
刘朝 2026-05-15